关河令

关山路远魂飞苦,魂梦不到关山难!

Mal

半年前脑洞大开的产物,剧情很狗血,跟lol风格完全不符合。
来自锤石和卡莉丝塔哦😄
超喜欢这对cp.
小渣渣也不知道在写什么系列,随便看看吧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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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我一直以为我所向披靡,战无不胜,尽管我只是一介女流。我曾受到万众瞩目的荣耀,我是个受人敬仰的战士——所以我以为我不会死去。
时间太长了,它是无限的,而我的执念亦不散去,所以我不曾消散。
二十岁,尚是年轻气盛。
皦日当空。我整好戍装,告别我刚出生不久的幼子,还有我的丈夫。边关告急,我不得不前往,尽管七情六欲根深蒂固,尽管我深爱着他们。
我的丈夫轻吻我的前额道再见,我只是抚着他的心口一言不发。
亲信已备好了马匹,我接过缰绳,没再回头。
出了城门,我忽然感到迷茫。
活了二十年我仿佛没有信仰,我像是一个奴隶,并不为自己活着。
出生,成名,嫁人生子,我不懂这些事情有何意义。
然后一柄长剑穿透了我的心脏。
印象中的家是一座不大的房子,木架上堆着书,墙上挂钟依旧孤独地转着。婆婆在午后坐在门前颂读佛经,幼子睡得安详。我的丈夫,他在料理家庭事物,一如既往的操劳——是我最后的印象。
较于我的辉煌,我的死法尤为狼狈。我试图避免无所谓的牺牲,到头来却死于背叛。
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是与非,善与恶。身后事,不过尘归尘,土归土。
恍然间仿佛看见一个幽绿的鬼影朝我走来,他手中拿着一盏同样幽绿的灯。他试图抓住我,我跳开了,心口已不再疼痛。
他笑了一下,我莫名觉得恐惧,他说:“真是意志顽强,我就喜欢这样。”下一秒我被勾住。“不用躲,你也躲不过。”
我并不想抵抗,只是忽然间明白祖先所说的鬼神并非虚幻。我的声音格外沧桑,亦如鬼魂一般可怖,“我死了?”
“你死了。”他毫无感情地重复,“现在,你该回到我的灯笼里了。”我并不懂他的意思,于是我沉默,片刻后听见他又说,“执念太深。”
“什么执念。”是我对阳间的牵挂吗?
他仿佛就打算和我耗下去,亦不嫌烦:“复仇。”我心中一动,他又说道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我这般问他,语出后又觉得我这句话明显多余。他回答我,仅仅是重复,“复仇。”
有时候感叹世事难料,却也的确如此,譬如我与我的丈夫结为鹣鲽,譬如我死于非命。
已是半夜,城门早已关闭,他却带着我毫发无损地从城墙穿了过去。我又来到那座简陋的房屋。
婴儿的哭叫声教人犹为心痛,我真实地感受到了痛,那是钻心刻骨的。我被他的链子扯着,无法上前,只得听着那个叛徒天花乱坠的谎言。
“她被人偷袭了,我没救回他,真的很抱歉。”他此时就和小丑一般滑稽,我气愤非常,却又无能为力。
我的丈夫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是觉得他的背影格外虚缈,咫尺天涯。他的声音如我一般愤恨,于是我知道他真的爱我:“哪个挨千刀的杀了她!”
那个愚蠢的叛徒毫无目的地拍了拍他的肩,“真抱歉,我没看清。”我心生厌恶,于是别过脸去。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却不得而出。
他送走了那个叛徒,我怒不可遏地挣开了他的束缚,他却再次勾住我,笑得阴森可怖:“你要让你的丈夫看见你现在的模样?”
我沉默。
我曾经也是凡人,死了亦无法根除六欲,罢了,就这般。让他记住我的好,足够了。
灯光逝去,我悄悄溜进屋里,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极小的摇篮,那是我的牵挂。
摇篮中的稚子并未睡着却一如既往的安静,我的心不余遗力地痛了起来,生老病死可以避免,七情六欲终究是心结。
我心怀悲悯地看着婴儿,他却笑得没心没肺,他终究是认得出来我是他的母亲。
心有痛楚,无处可发,所以更显得可悲。
我怕我的指甲划伤他,便不敢伸手抱他。曾经他在我怀中笑得天真烂漫,如今却是碰也碰不得。
我又听见他的声音,“卡莉丝塔,你的执念太深了。”
2.
兀一降世便围绕在亲属的嘘寒问暖之中,战场无情亦难以冰封心中的渴求。俗人向来堕身红尘,我亦不曾例外。渴望机体的满足,妄求精神的幸福。
于是一身执念。
无可奈何,无论我是悔是恨,终究是成了阴间厉鬼。曾想独自一人领略天地,淡漠人世七情,如今化为幽魂,却是难以割舍所念。
二十年来格外稀薄的一份温存,竟是一生烟尘。
已无需戎装。
我安抚好弱不禁风的幼子,看见东方之日即起。无奈离去。
我被带到一处静幽之地,没有人间喧闹的尘嚣。我莫名沉静。
冷漠疏离的感觉陷落我,我真正的与人世隔绝。我听见他的声音,亦是冷落:“想要复仇么?”无需思考,我点头。
他晃动着他的灯笼,话语里带了几丝嘲讽:“复仇,已在手中。”
跨越半个瓦罗兰,只需一场浮梦。
我看见那个愚昧之徒依旧笑得飞扬跋扈,于是身侧的鬼魂问我,“你难道不想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?”我摇头,“他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不。”他的灯笼在黑夜中格外骇人,“你不懂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我看向他,一股寒意贯彻我的意志。其实身边的人远比背叛可怕的多。
“毫无意义。”
他笑得诡异,仿佛真正索命的厉鬼:“亲爱的,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,可是我喜欢。”他是个疯子。
我伸出我枯瘦的手臂,一根幽蓝的矛已经指向了背叛者。我用近乎揶揄的语气说道,“晚上好啊。”
下一秒,我听见他不可置信的惊呼,“卡莉丝塔?”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,声音蓦然变得沙哑:“是我!”我伸出手臂,上前用指甲比划着他的额头,所过之处,尽是怨恨:“知道这是什么么?”
他惊慌失措得转身要走,我拿起长矛对准了他的心口,“所有背叛者,都得死!”无需过多的言语,我已经掷出了我的长矛。那个手提灯笼的人却拦下了长矛,“你太暴躁了。”
微弱的灯光隐晦地照亮了他可怖的笑容,那个叛徒扭曲的神色亦被我所窥视。他以为他可以幸免于难,可惜我们只是为了复仇。我近乎疯狂地看着他即将消失的身影透露出绿光,然后他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。
绿光融汇进了他手中的灯笼,他笑得诡异,“他将永生永世沉溺于绝望。”
我想起他说的死不如死,于是莫名怒火难遏:“你究竟要做什么?”他甩了甩手中的镰刀依旧笑得讽刺: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的确如此,只是终究心有不甘。
最终我又回到了那个冷落的世界——暗影岛。和他一起。
或许这就是尘埃落定,又或许一切不过是我作茧自缚。
一直到很久以后,久到我都已经发老发皱,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。
3.
我仿佛做了一场梦,一场毫无目的亦没有终点的梦。俗人以为生与死便是始与终,直到真正死去才明白,其实生死不过是一段更迭,看不破的人便会循环往复,执念过深的人便会不得解脱。
偏偏无人得以看破。
“命数。”他用一个虚幻的词汇回答我对生死的窥探,我不完全理解,听他自语又是一番苦想。
他说他曾经也是个恶人,因果循环使他不得超生,只得折磨生灵抑或死灵寻求乐趣。“这很可悲。”他用他的手掌摩沙着那盏装满灵魂的灯笼,轻声叹息,“你和我一样。”
“我和你不一样。”他是为了寻乐,我是为了复仇。我是这般自以为是地以为。
他靠近我,指尖停留在我的长发上,我仿佛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冷。他说:“是一样的,都只是因为执念难以抛弃。”他将我的长发绾成髻,仿佛读心者一般一语道中我的心思:“复仇亦或折磨,难道不都是我们自以为是的信仰吗?”
“除了复仇,其他的事情毫无意义。”我拔下头发上的木枝,长发散落依旧不羁。我是如此的自负,以至于看不清眼前的恩怨。
他俯身捡起遗落地上的木枝,答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:“美极。”
我终究是不明白他的意思,彼时过于沉溺于天人永隔的悲痛以至于我不曾在心。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——说到底存在的意义只是利己。
我总是能经常碰见他,某个转角听见厉鬼的哭号,往往他便会出现。
“有意思吗?”我不能理解他的行径,往往会这般发问。他一如既往地乐此不疲:“你呢?卡莉丝塔。”
于是这番对话往往就此而终。
暗影岛总是冰冷幽静,我在水边试图洗去一身污浊。垂眸敛眉,却看见水中是一个骇人的女鬼。心中怅然。
我试图淹没自己,刺骨的湖水所带来的不过是前世痛不欲生的记忆。
我看见我依旧英姿飒爽,驰骋疆场。长发高束,却不曾绾起。我的丈夫,亲自为我画钿绾发,我高傲地任凭长剑刺穿我的灵魂。
若是一切只是一场浮梦,我便不会如此狼狈不堪。他说是命数,或许亦只是因果。
恍惚中仿佛脱离了刺骨的湖水,我睁眼,看见一盏幽绿的灯笼已被打翻,魂魄四散。抬眼看见他紧紧抱着我。
他在看我,我坦然地推开他,拧干宛如累赘的长发:“真抱歉,害你把灯笼打翻了。”他仿佛不在乎,只是面带嘲讽地回答我:“这水被下了诅咒,可会让你魂飞魄散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所以才会心痛。
他埋头收拾他的灯笼,我心中忽然冒出了一股破坏的冲动,这个念头足够让他暴怒。
我打散了仅存的魂魄。
他只是为了寻乐,而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。论那道理事件万物都是这般,总会因为一时念头见不得别人逍遥自在。
恶作剧而已。我是这般想着,却忘了他的心血尽在灯笼里。
他放弃了灯笼,怒不可遏地掐住了我,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无心毁了他许久的苦心,或许几十年,或许几百年。
我追悔莫及,亦是无能为力,一句抱歉不过是讽刺。
最终他放过了我,并做了一个让我反应不及的决定。不过昙花一现。
他吻了我。
4.
由于这个吻过于突然,我便直挺挺地站住,忘了委推挣扎。
湖畔冷冽的晚风穿过我与他之间微不可察的间隙,任意东西,一瞬间我仿佛见了人间烟火的冷暖悲喜。
一眼万年。
我替他捡起灯笼,心中愧疚万分,可我终究是无能为力,只得道了一句抱歉了事。他似乎不愿就此放过我,接过灯笼依旧是紧紧抓着我:“有什么用?”
的确毫无用处。凡间的人总喜欢抱歉谢谢挂在嘴边,不论是心口如一亦或口是心非,真善也罢,虚伪也罢,早已约定俗成。
这是俗人的规矩。
“你欠我的,早晚得还清。”他转身就走,并不因为方才失礼的举动而心怀歉疚,说到底都是自私的。鬼亦如此。
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灯柄,无奈叹息。无论有意无心,过错终究是存在了,愿或不愿,终得偿还。
我听见复仇的声音在召唤我,我再一次踏出了暗影岛的边界。
熟悉的折磨。
我赶到时那名卑微的凡人早死去,唯有一缕执念所化的幽魂伫立在他的尸体之上。我听见他哀求着我:“复仇女神,请帮助我,我愿意付出一切。”
我想到了那盏幽绿的灯笼。于是我答他:“哪怕交出你的灵魂?”我觉察到他的痛苦,却依旧无动于衷。暗影岛的死灵众多,何曾心有七情,想必我也是同化了。
借口。
他终究是同意了,那缕执念轻轻地飘至我的身侧,萦绕矛尖。我忽然觉得难受,压下这莫须有的惊慌,我举着长矛指向那名叛徒,“杀你的人应该跪下!”
回到暗影岛,我想要找到他,却寻无踪迹。一名死灵给我指了方向:“他朝那边去了。”一个望不穿的方向,化尽了我阳世所有的惆怅。
我莫名觉得不安。
我再次回到那块生活了二十年的弹丸之地,只是这回并不是凯旋而归,亦没有荣耀随身,我的归来是如此狼狈。
窗户微阖,屋里隐隐透着光。一缕不可名状的细微幽绿,仿佛化作利剑刺伤我。我抑制住心头的不安,透过窗缝看见一切如常,壁炉烧得正旺,母亲饲养的黑猫一如既往蜷在梁上睡觉。
可是有什么当真是不一样了。
我听见了我人世间莫须有的亲人们哀恸的哭喊。
有人彻底离开了。
强压住怒火与委屈,回到暗影岛看着矛尖的轻烟出神。有时候身不由己,不想做为害人间的事情却又被蛊惑——心口的某个器官当真是脆弱不堪。
“卡莉丝塔...”我听见他在叫我,我将自己缩成一团,忽然觉得和他讲话都成了一种压迫。
我试图推开他,却丝毫没有任何用处,我几乎是哀求着他:“你走开...”他没用退后的意思,反而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头,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骗我!”我用手中的矛狠狠地扎向他的肩头,一如传递我所忍受的痛苦,“我都知道...”是我犯下的错为何要用这种痛不欲生的方式偿还...
“我没说谎。”他的语气透露着尽是无奈,我却由于过分悲愤而忽视了他的感受,“她阳寿尽了而已...”
我忽然抑制不住地落泪,尽管十分狼狈我却依旧倔强地扭头擦去,指尖所触及的是久别的温热。不同于暗影岛的冷漠疏离。原来鬼也是有眼泪的...
他收割了我母亲的灵魂。
他是要我偿还。
一双灵魂编织的手伸到我面前,替我擦去了未干涸的泪痕。我听见他的轻叹:“不要这样,你相信我好吗?”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他,但我的思想已经松动。
他当着我的面打开了他的灯笼,碎裂开的灵魂重新拢聚,是熟悉的温柔。她笑着说,孩子,好久不见。
我失控地落泪不止,嘴唇翕动:“你为什么...”
他不给我质问的机会,抓住我的手,放在了他的心口处:“我!魂锁典狱长,锤石!发誓我绝对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。”
“可是你抓住她了!”世人皆相信眼见为实,因自红尘中脱身不久,执念亦是深切,所以我更是如此。
他沉默片刻后将那缕魂魄释放了,他再次抓住我:“我如果不把她收进来她就会魂飞破散的!”我怔怔看着他,无言以对。
“你究竟在任性什么...”未待我反应,他的吻再次落下,不同于上次的焦躁慌乱,却是多了几分温存。
他将我的唇舌毫不留情地包覆,仿佛忘却了所有的恩怨欠债。
宛如惊鸿照影。
6.
一朝人去星陨,我凡间的牵挂又一个步入轮回,何奈无可奈何。好像一个世纪之久,锥心之痛终究是淡去了,我已不记得我丈夫的模样,唯有新婚时的温存,亦如流水过无痕。
复仇仿佛失去了意义,我却一如既往地痛恨着背叛者。即使我怜悯那些受难者,但唯一能做的却只有杀戮。
一场春雨悄无声息的降临,毫无感情的冰凉迷失了这片方寸之地。我忽然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错觉。
仅仅是一段被逼无奈的更迭,记忆中对越冬温暖的渴盼已化成了天边轻如薄纱的执云。季节更替只是寻常,春花夏雨,统统只是一场事不关己的流转。寻常人家总期盼一场雨后的晴空,自诩为哲学,其实不过是一次客观的交替罢了。
雨后的暗影岛并没有因此萌发新生,绝望与恐惧早已主宰的这里。
早已习惯四处奔走,纵使身畔诸多美好,我却并不在乎错过的得失。
视觉的尽头忽然出现了少见的活物,是一个人,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。我莫名怅然。
避免不了擦肩而过,我看着他的面目忽然觉得不安,于是我开口,“嘿,小伙子,你不能再往前走了。”
他止住脚步,抬眼看我,目色冰凉,“为什么。”
“再往前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 他与我素未谋面,没有恩怨,我终不是铁石心肠。他的回应让我更加不安,他说,我没想要回去。
“为什么?”世间诸多美好,他又如何放得下?
他不再搭理我。
某些时候,某些人,某些事情永远是个谜,谜面是上天有意无意的捉弄。
彼时因我的毫不在心,铸造了日后的无情可诉,亦无人可诉。只怕是一次不经意,结果了一场无可奈何的刻意。
曾有听言,万物其实都有一个谜底。可对于那些看不穿谜面的人本来就没有所谓的什么答案,更多的,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苦苦寻找,有人说叫做妄求。
想要的太多太沉,那是欲,而那难以企及却又不甘放弃的,或许就是所谓的渴望。
可究竟什么是欲望?没有答案。真正体会过的人早已万劫不复,而这一切,不过是我对命运的窥探。可上天过于顽劣,戏耍众生。我所能触及的唯有无形中的有形。无形的是执念,有形的是牵挂。彼此纠缠,如并生的姐妹株,不死不休。
再次踏上曾经幸福的土地,人们依旧忙碌,形形色色的过客。他们看不见我,亦听不见我。怨妇一般的寂寞缠绕束缚我,岿然成为一棵毫无生气的枯木。
低矮的房屋内,灯火通明。隐晦的灯光透过木扉的缝隙投下一片阴翳,我看见屋里的人忙碌依旧。除了供桌上的灵位,一切仿佛都那么寻常。
我嫉妒那个聪明贤惠的女人,可除了嫉妒我又能如何?人情冷暖,没有一个枕边人陪伴又怎么在四季无常的瓦罗兰讨得丝毫温暖,心中酸楚,却只能无声祝福。一个贤惠的女人,总好过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亡妻。
当爱人找到爱人,当他们深深相吸,回忆摆在那里,生活还在继续。
“我以前也有一个爱人 ...”他提着灯笼突兀地出现在黑夜之中,“她很漂亮,也很能干,可是我死的早,她还年轻就改嫁了。”
身为事外人我们都无能为力,“那她现在如何?”他的脸色难得的凝重,“强求不了的事情又何必再提。回忆不过是破铜烂铁,不值得荒废眼前去捡拾。”我又何尝不懂,只不过需要时间去证明,而我等不起罢了。
忽然被抱住,我竟挣不开。其实女人能有多大力气,纵使我长年驰骋沙场,统军三千,女人终究不过是女人。何况遇见他之前我就老了旧了。
我释怀般地长息伸手揽住他的脖颈,抬起沉重的眼皮静静看着他。他亦不语,任穿堂风刮过衣襟,兜头兜脸。
7
直到蒲公英最绚烂的季节过去,我才恍然自己所需的并非日复一日的复仇,我更在乎的是人们口中卑微的小幸福,无需别人的祝福,只要我愿意。
我需要的其实不多,浑浊的眼里只有天地间的那个人。以前是这样,眨眨眼,几十年过去,现在还是这样。只不过没有人会给我所渴盼的东西,于是我彳亍独寻着。曾遇见过的同路人终归是分道扬镳,直到遇见下一个。或许只是昙花一现,又或许生死纠缠。只不过渺茫得多,我却从未放弃,现在我终于等到——那个情愿生死纠缠的人。
我的丈夫早已头发花白,他依旧记得过,却不再提及,那些往事并非上天赠予的礼物,在渺小脆弱的人类面前,再好的回忆都只是讽刺。谁都渴望更优质的生活,对于伤口便一味规避,不愿提起是怕再次经历,也是怕丢失...
我看着他失去神色的浑浊双眸轻叹,回头看见锤石站在身后拨撩我的头发,以一个委婉的弧度划过我的眼角。他说他大限将至。我不语,其实在我前往暗影岛的时候我变只是万物演变的一个旁观者,流光幻彩的欺诈,扑朔迷离的真相已然与我无关。生老病死无可避免,只不过我经历得早一些罢了。
我问他会去哪儿,他说,“轮回。”
其实万物皆是殊途同归的,或许选了一条路便会与亦真亦假的美好事物而驰,但旅途的终点终究是生活。即使与或有或无的初衷背道而驰义只能义无反顾,生逼迫所有人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活,有的人学会欺瞒,有的人学会劫掠,有的人,学会背叛。
然后踏入轮回,带着无法逃避的旧情往事与今生的遗憾,绵延到下辈子去。只是我已没了这种机会了。
舍与不舍,愿或不愿。
上天规划好了一切,留给俗人的只有默认的权利。其实这只是渺小的人类自我保护的途径而已,与爱恨无关。
我无端悲苦,却只能不甘心地握住他粗粝的手。他在拨弄穿透我胸膛的长矛。我任由他拔下了那根锋芒依旧的黑色长矛,“你不要再去寻仇了。”我好整理好被他弄乱的头发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,“为什么?”
他将长矛刺入他的心口,眼中写满了一意孤行,我愣住,唯独听见他说,“你是我的!”然后他吻住呆愣的我,像是早有预谋一般带我摔在地上。
契约已缔结,他像是罪犯一般死死扣住我的肩胛,手上再无动作,只是紧紧盯着我。我被他看得不自在,伸手想做点什么缓解尴尬,却被他压住。他的指尖轻抚过我的额头,我看着他空洞泛着绿光夹着几分迷醉的眼忽然不想拒绝。
一切的言语都不及肢体,我忽然想起凡人的结发之说。肉体的结合极为轻巧,可灵体的结合便再无分开的可能。他说,“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。”这句话缠绕在我的心上。
一语成谶。
8  
稀疏的月光清冷地透过灌木丛在他眼角留下一片浅淡的阴翳,我靠在他身上伸手轻抚着“对不起。”我看着他出神的眼说了这句话。他回神过来,有些愕然,“什么?”
  “你收集的灵魂...”我只把话说了一半,多余的说了倒显得无头无脑。他缄默地梳理着我的头发,我伸手握住,一寸冰冷,一尺柔情。他说我傻,我只是低头玩着他的指尖漫不经心,“暗影岛这些天倒是阴暗了不少。”他眼神中尽是疲乏,随口承应道是。我伸手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,“我觉得不安。”
  他抱住我,像寻常夫妻一般在我耳边轻语,“有我在,别怕。”活着的时候在市井话本中见了不少山盟海誓,真正结婚了以后才懂真正的爱情从来不会说生死,有一句相伴便是最好的诺言。我转头看他浅淡地笑了起来,冰凉的晚风合着月光在我们的缝隙中穿行,他低头吻我,我婉转承应。
  如果时间真是一副良药,我便不会心甘情愿地忘记。我曾迫使我自己忘记我的丈夫,我的确做到了,可若要让我忘记他,怕是不甘愿了。
  许久未曾安稳入眠,醒来时他已不见踪影,我倒是不急。不紧不慢地在河岸边渡步,我又看见了那名黑色皮肤的男子,他似乎很焦躁。我扬声问他,“喂,你别在这呆着了。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如同河水一般写满急促,他依旧不曾搭理我。我涉水过去打算拦截下他,暗影岛的怨灵可不是吃素的。
  河水凉得刺骨,我快步跑上对岸却看见他急躁地扭头就走,我并不蠢笨,很快明白了他决不是来观光旅游的。我没再拦他,任他走出了我的视线。我思来想去,认定他是来这寻找什么东西的。我怕他会毁了这里,更怕他会伤害他。
  借来的终究是要还的。曾经卑微如尘埃只为幸福长久,梦里执手白头,醒时只叹奈何。我曾用清癯的手指数过人间悲欢,直到现在我才恍然,我竟也只是其中一场痴愚的梦。
  痴人说梦。
  那名黑皮肤的男人,和我一样都深陷执念。复仇,将自己的无可奈何与爱恨嗔痴归结于此,然后彼此纠缠。他曾伤过他,他如今来寻仇。
  “如果我去了地狱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?”我伸手抱住他,尖利的指尖轻抚着他深陷的眼窝,不言悲喜,只是答他,“我会一直在。”他只是笑着,近乎透明的手抚过我的唇角,“我也是。”
  仿佛是被豺狼才撕扯着,我忽然觉得难以呼吸,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痛苦。去吧,你去哪,我都会跟你在一起。起码现在是。
  我亲自送他离开,走过奈何桥,涉过忘川河。他再也不是魂锁典狱长,再也不是锤石。但或许,他会永远是我的爱人。不需要他的许诺,只需要我的一厢情愿。
  “卢锡安。”我站在他身后低声唤他,他回头。我伸手按住他清瘦的肩膀,看着他死水一般的眸说道,“他欠你的还清了,那你欠我的要怎么还?”他低头不语,我只是笑,“去陪她吧。”
  他最终是与他挚爱一起,游荡在这片亡灵之地。如他所愿,亦如我所愿。
  复仇。
  世人叫我复仇之矛,可是复仇又能如何,时间不能倒转,本应素白的人生上因七情染了欲念,那些悲苦的经历都已被岁月风干晾晒,回不去,亦无需回去。
  复仇,并不痛快。
  人死了可以转世,鬼死了便是不得超生。忘川河上的怨灵总有他的身影,我梦见他站在河畔对岸,花好月圆。我不再执着于复仇,何必束缚自己,或许人世沧桑,或许冥界无情,只道看淡了。
  曾有一盏灯笼入过我的梦里,一把锋利的镰刀切割着我的情欲——我以为是放不下。
  可终究有什么值得我去记着,除了一瞬的痛苦,相思成疾,何苦痴怨不断,三千愁绪,总是无情。
  奈何我与他终究是无缘,奈何我看不破执念。
  奈何无可奈何。
9
  终究是不甘不愿,于是我找到卡尔萨斯。
  他拿着散发着霉味的古籍漫不经心地翻阅,“锤石这小子不是很傲么?就这么又死了?”我不接话,只蹙眉问道,“有什么办法么?”
  他一脸高深莫测,合上古籍,随手丢在桌上,四散霉味让我一阵难受,“你倒是关心他。”他冷淡的语气让人莫名反感,他抬眼看我,眼里尽是嘲笑,“以命换命。”
  说到底,都只能成全一个人,仅仅是一个人。只叹命数竟是这般不堪,死生契阔,最终的结局却是个离字。
  他将桌上的书翻开递给我,我伸手接过。卡尔萨斯狰狞的指节划过书页留下粗哑的声响,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那是一段古怪的文字。我推开那本书,直视他诡异的脸,“我看不懂。”
  “欲还元神,集三魂,归七魄,精血以养三魂,灵力以聚七魄。”卡尔萨斯毫不带感情地背着这句话。我靠着墙苦笑地答他,“我上哪找精血?”他合上书本,眸色明亮,“所以才说以命换命。”
  用我的七魄换他三魂,以命抵命。其实是死过一次了,说什么以命换命亦是欠缺妥当。只不过是用我灵体的溃散,换我一身执念的成全罢了。
  卡尔萨斯告诉我,他重生后会忘了我,我卧在潭边任由长发垂下湮灭了意识,凉风卷起一绺发丝扫过我肩上的伤痕——已经经历过极致,又有什么好惧怕的。成全了我,成全了他的来生。
  依旧清醒得很,只不过是见证了自己化作一缕清风融进了寡淡的夜色。口不能言,目不能视,我与这个世界的沟通只剩下了听觉。
  于是毫无信仰地游荡着,蓦然察觉春风温柔地吹过,竟是离开了伤心处。我依靠生前的记忆与异常敏锐的感觉飘到一座山头,触摸不到坟头却感觉得到这是我长眠之所。
  肆意飘到坟前,我触到石碑上青苔累累,我莫名觉得悲伤,终究是没人记得我了。曾经傲气地背负着满身荣耀,最终是落得黄土枯骨无人搭理的境地,不可名状的悲哀如这土坟一般埋葬了我。
  卡莉丝塔,究竟是谁。
  偶有祭祀的人们提着笼屉形色匆匆地走过,在雨后泥泞的土地深深浅浅地踩过,积水四溅。然后我听见幼童稚气地哭声,抽抽咽咽地向他母亲撒着娇。我忽然想起我那出生不就便没了母亲的孩子,算来已年近花甲,怕也是子孙成群了。即使存在血缘纽带,可那幸福终究不属于我。
  卡莉丝塔,不过是一名愚昧薄命的凡人。
  我伸手触摸不存在的心脏,迷茫地听着尘世的声响,有一双无形的手婉转叩动命运的齿轮。它让所有事物都井然有序,却似乎忘了我。
  我的爱人,究竟在哪里?
一名去了天堂,一名留在人间,而我下了地狱。
  晌午的阳光透过林间间隙温柔且炙热地倾洒在我身上,我仿佛恢复了五识。
  我看见自己手持长矛铁马金戈沙场点兵,又听见自己身披红装跪拜天地笑语嫣然,却独独看不见亦听不见那名叫锤石与我的信誓旦旦。我曾与他说好轮回宁可入地狱,可最终以我的毁约告终,竟是与我所憎恨的人们殊途同归。
  曾经说什么奈何,奈何又如何,情自当头我竟躲不过。我以为,我不需要。我以为,我忘得掉。
  恍惚间又站在河畔,腥冷的空气传来低哑的呼唤,我转头看见他提着灯笼慢步走来,一个吻落在心头,毕生难忘。
        毕生不忘。
10(番外)
壹、
  乡间六月,正是收割时节,我随父亲来到田间收割稻子。晌午的太阳叫人难以忍受,知了倒是如昨日一般聒噪。
  我的妻子为我提来了水,我看着她被太阳得黝黑的皮肤略微失神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生育不久身子孱弱得很,我不由担心起她的身子。她为我和我父亲各自倒上茶水,将怀中的幼子用粗糙的麻布遮挡起来,“婆婆的腿脚又疼了。”我沉默地接过茶水,坐在田埂上失神地看着远处的低矮的山丘,如女子额间青黛。
  我将她赶了回去,收拾好工具倚靠在田边老槐树上小憩。父亲闷头喝着水,我觉得乏了便微阖起双眼,看天边鸿雁掠过。
 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名女子踏步而来,走近了却发现不是个人——准确说,是一名女鬼。她伸手轻抚我的额头,我下意识去躲,却像是被施了巫术一般动弹不得。她贴紧我的耳朵似乎说了一句话,我却听不清。
  一瞬间心疼得发慌,仿佛离水之鱼一般近乎窒息。那名女鬼抬头看我,眸里看不出悲喜,我却像被蛊惑了一般情不自禁地深陷进去。
  仿佛只是南柯一梦,眨眼间那名女鬼已不见身影,我依旧倚靠在树上,身畔依旧是无垠的天地。依然只有蝉鸣。
  入夜,我独自坐在门槛上陪着凉风观天,萤火照亮寸微黑暗,我替我自己倒茶,苦涩如黄莲,却无端想起晌午时候的女鬼。我不清楚那是梦还是真实的存在,亦或是我的臆想。
  粗陶碗里的茶已凉了,我盯着西方的弦月一口气喝干了,莫名的心凉。
  身子疲乏,可脑子却清醒得很,思来想去又决定早早睡了。神魂似乎在天地间绕了一圈,我竟极快地入眠了,梦里临水照花。
  又是那名女鬼,水中人却并不是我。我诧异地看着她,不由自主地说道,“如果我去地狱你愿意陪着我一起去么?”她笑了,眉眼仰如弯月,“我会一直在。”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她,“我也是。”她伸手从我的颈间划过,如挑逗一般,“锤石...”我自然地应她,她忽然仰头吻我,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,不知为何,忽然想一直昏睡。
  我落入她情欲的陷阱中无法自拔,她不是人,可我却无法放开她。我亲吻着她光裸的脊梁,她消瘦的身躯包覆着我,她一遍一遍呼喊着我的名字,每喊一次,心中的疼痛便疼上一分。
  怅然若失。
  她靠在我的怀里,俯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,回忆重叠起来,我清楚记得是午时她对我说的音节。我低头撞进她的眸中,“什么?”她如豆蔻少女一般娇羞地笑,每一字都深刻进我的心中“我爱你。”
  她的声音如轻烟一般消散在晚风里,梦中醒来,我满脸是泪——素不相识的一场春梦,为何肝肠寸断?
  宿命恩怨扑面而来。
  卡莉丝塔。我记忆深处浮现了她的名字,没有过多的描述,亦记不起任何恩怨。她就像一段莫名的绯色记忆,随着晚风进入到我的梦里,几番纠缠,然后扬长而去。
  我努力回忆起她的模样,却是一片空白,于是不甘愿地放弃——只是一场梦。
  明日,还有谷子要晾晒。
贰、
  宜言饮酒,与子偕老。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
  可惜她终究不是闺阁女子,青黛丹蔻始终与她无缘。她这般年纪的手应是纤细如柔荑,她却是长满茧子,粗砺的指尖贯穿了我一生最温柔的记忆。
  后来她死了,死在敌国的暗算下。
  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  我曾是这般奢求着,等她年老了,再也无法挥舞长矛的时候,我与她琴瑟和鸣。竟是奢求。
  怀中幼子无邪地冲我笑,他刚过满月,尚不懂人间凄楚。其实懂又能如何,他终究不是我。母亲责骂我对幼子照顾不周,我闷头听她数落,一言不发。
  中元。
  又是一年鬼节,听说鬼都出来游荡了。往年我对这些事情从不上心,如今我却格外在意。不为别的,只是希望她过得好。
  “她最喜欢酥糖了,你给她带一点。”佛堂诵经的母亲淡淡地说着,仿佛只是寻常一语一般。我鼻子微微一酸,拿了几块粗工的酥糖进去笼屉里。只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曾是存在过。有人记得,或许就是人离去后最大的心愿了罢。
  我来到凄荒的山岗上,从笼屉里取出她生前最爱的酥糖摆上。可我知道她并非喜欢酥糖,只不过经受的苦太多,就格外在意哪怕丝毫的甜罢了。
  我取出村边买来的酒,替她斟了一杯,也替我自己斟了一杯。天边夕阳的绯红乱了我的眼,我迷醉地看着苍穹深处启明星微不足道的光芒——如蝼蚁一般。
  “许久没一起喝酒了,这可是我花了不少钱买来的,别浪费了。”我自语着,无端让自己变得矫情了起来,“咱们的儿子会叫娘了,就是偏偏不会叫爹,连儿子都欺负人那。”
  我喝得醺醺的,意识却清醒得很。指尖划过粗糙的石碑,仿佛是她粗砺的手拉住了我,如水冰凉。卡莉丝塔,终究是个寡淡薄情的名字。我对这个名字的过往遮遮掩掩,闭口不谈,不是我不愿提起,只是怕众口悠悠,诋毁了她罢了。
  我斜靠在墓碑上,像个傻子一般痴笑,夜色如水,无常冷清。我像是堕入炼狱一般无法呼吸,四肢百骸仿佛就要断裂——是要死了么?迷茫间看见她走来,双眸若水,温柔多情。是她来接我了么?
  她搂过我,粗砺的指尖划过我的唇,然后印上一吻,“再见。”她是这般说着,我试图拉住她却是抓了一缕月光,倾斜在手心,如水流动。
  带来的酥糖不知何时已全部消失,我迷惘地站在她的墓碑前,如一株老树,岿然不动。
  再见,我的爱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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